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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大東郡橫斷

九十五年四月十二日

昨天從嘉義坐清晨7時35分的自強號到達台東,正好11時33分,可真是一日千里。石國良、邱晴風、董大哥來接我並請吃卑南豬血湯、各式小菜,非常可口。天氣炎熱,曬得人昏昏欲睡,下車時把Robert送的登山杖遺留在車上,悵然若失。道別石國樑、邱群峰。董大哥開越野車送我去瑞穗林道。花東縱谷依然青翠美麗,海岸山脈、中央山脈亙古對話,朵朵白雲左右徘徊,經關山,在劉家錫家盤桓數小時,喝咖啡、聊天,『山雞』較為發福,他家庭院大的可以搭數拾頂帳篷,麻雀依舊擾人清夢,互道珍重聲中駛離關山。未上瑞穗林道,董大哥又去拜訪吳天佑先生,熱情的夫婦在瑞穗街上點了一桌可口的菜,吃到令人難忘的花東米。驅車紅葉辦理入山證,進入林道已夜深了,無數星星閃爍,螢火在林道閃爍遊移,董大哥三不五時熄燈讓我看個仔細。63年,董大哥剛從軍中退伍就到瑞穗林班工作,物換星移,已人事全非,道路也半不可識;77年左右,我也曾從這兒爬上丹大山,再從內嶺爾山走回28K工寮。熱鬧的林道不再喧囂,我們走錯了支線而不自知,闖進私人礦場。喝完茶,董大哥乘著如銀的夜色先行離去。清晨醒來發現是瑞欽私人礦場,我要走的路在7K的叉路右首。天氣依然炎熱,負重退到7K處又爬上10K左右,沒仔細看林道全線已被林務局用大石塊封住,我繼續直行走進三民林道,還遇到採草藥的貨車,搭順風車五、六公里,下車續行發現為何一路下行,瑞穗林道應沒有下行路段,才驚覺又走錯路,山林已灰濛濛一片,回頭走數公里,又遇採草藥貨車,再搭回林道10K處,道別熱心的陌生人,跨過路障走上正途。林道兩旁都是一大片一大片的台灣杉造林,並標有公里數,總算走上正途,在17K處已累得無法再前進,只好宿營,一夜無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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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大清早,天空灰濛濛的,偶有些金色的光從烏雲間隙透出,一閃即逝。整理好行囊已經八點多了,經過19K的支流,溪水清澈見底,美麗極了,可惜不能停留,昨天已經耽誤一天,尚有9公里的路要走,且大都是上坡。前段林道培植的都是台灣杉,後段大都是紅檜林,山谷裏雲霧漸漸升起,森林增添一份神祕,50公斤的負重讓人喘不過氣來,真是登山苦。隱約從山腳下傳來呦喝聲,接著天空雷聲不斷,初細聲隆隆,頃刻隆聲大作,綿綿細雨合著春雷交織成一幅春的交響曲,森林中踽踽獨行旅人,淋著透著春天氣息的雨,點活交響樂曲的深度,充滿詩意。來到28K處的工寮,剛安頓好,煮一鍋熱騰騰的麵,上午在山澗裏呦喝的山友陸續進入山屋,一鍋麵條成了山友的點心,接著泡茶閒聊,發現小熊、陳秋娟在內本鹿古道、布桑、干卓萬山都曾相遇。

雨後山林充滿豔麗的色彩,青翠欲滴,令人不忍離去。28K的工寮非常乾淨,大概前些日子有人打掃過,現今的林務局彷彿比以往有作為,擺脫昔日種種陋習,讓人感覺林管處已非昔日阿蒙。午後我就在雨聲伴奏下,開始炒起花生、煮乾飯,忙得不亦樂乎,記得多年前也是在這兒,至今仍令人念念不忘的下午,很簡單的日常生活,很平常的食物,一個不小心會流於寂寞淒涼的春雨午後,香噴噴的乾飯、山友的笑聲,讓一個應該是無聊的下午,應該是繁華落盡的淒涼晚景,因春雨、山友變得溫暖生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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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

昨夜月光如銀,森林顯得寧靜安詳,6時30分從工寮出發,久違的藍天呈現眼前,山澗的浮雲偶爾飄上山巔,馬博拉斯橫斷上的馬西山與喀西帕南山若隱若現,『久違的藍天、久違的陽光』大聲的歡樂飛舞,草木欣欣向榮,紅毛杜鵑爭奇鬥豔、冠羽畫眉飛鳴林間、鷓鴣在道上奔馳,我也感染了這一份五顏六色的喜悅,原來春天早已悄悄降臨。『福降大地唯守正』,32K工寮土地公祠門聯上聯,下聯一直都沒有記得,過了32K工寮,三、四小時都在沙武巒山的山腰上悠轉,小徑曲折窄小,無法從容攀爬,須把步履放小放慢。沿途三不五時出現紅檜林,令人驚豔,所有大樹都不斷的仰望長空,我仰望旅途所有的大樹,有時多情的旅人會大聲讚嘆美麗雄偉的大樹並賦予它許多美好的想像。

雲霧不斷竄起,仍未脫離沙武巒山的範圍,午後三時在山谷遇一泓清水,一塊營地,就地宿營,快樂清洗,真是美好的一天。山友們奔馳的無影無蹤,相信他們今天會走到國勝工寮,大理石峰的山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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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

一夜無語,今天是週末,李玲還是得上輔導課,記得他們小學時候,常帶他們出外旅遊,有時一整個暑假都在山林裏悠轉、泡湯。多年的教改結果,反而越補越多,尤其是一綱多本的教材,教育部明目張膽圖利教材廠商,一錯再錯,不用腦袋想也知道一綱多本會造成學生學習上莫大的壓力,當初一綱多本是為了不讓教育僵化,使學生思想活潑,結果-唉!一言難盡,那些不可一世的教改諸公都去了那裡。堯堯終於長大並當上老師,爸爸若還在人間,一定高興莫名。基督教給他許多心靈上安慰,但教會不成文的規定每月須奉獻所得十分之一,我卻不以為然,國內民眾遇問題不習慣找心理醫師,宗教不知覺扮演了輔導諮商的角色。其實宗教是人文的、不科學的,是哲學的、不理性的。伽利略是義大利的天文學家、物理學家及數學家,是現代力學和實驗物理學創始人,最早用自製望眼鏡觀測天體,證明地球繞太陽旋轉,否定地球中心說,因而遭羅馬教廷宗教法庭審判,伽利略雖最後與教廷妥協,但他的思想是自由的,宗教想控制人的思想最終是徒勞的,就如現代的史達林、毛澤東。堯堯按月奉獻教會十分之一,可曾想到養他育他的櫻智媽媽也應按月回饋十分之一。

八時左右出發,仍在沙武巒山的山腳下悠轉,汗流夾背。小徑也越來越峭,不想往下看,處處都是被雜草擋住視野的斷崖峭壁,來到沙武巒山的最後稜線,休息片刻,發現山友遺留一根登山杖,正好派上用場。匆匆下行,天空愈來愈暗,沿著乾河床下溪底,太平溪源頭,石頭上佈滿青翠的青苔,讓人不敢隨便落腳,好不容易爬到溪底,美麗的新境界讓人忘了潛在的危機,唉呦一聲,人連背包滑進溪底,用盡餘力方爬起來,只好宿營換裝,剛搭好帳篷就下起傾盆大雨,好險,若沒此狀況,走在半路上可被淋成落湯雞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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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

雨直直落,一夜不曾停歇,知道今天那裏也去不了,悵望森林的大樹,覺得它是那麼的鮮活。費曼告訴我們,樹木的主要構成成分是空氣所以等到它們被燃燒時,一切又回到空氣中。在燃燒的火燄裡,原先從太陽吸收進來被封鎖在那裡,將空氣轉變為樹木的熱量,重新被釋放出來,剩下的灰燼全都不是來自空氣,而是來自結結實實的地球。科學的內容真是美妙又美麗萬分,樹與我一般,沒有空氣都活不了。

趁著雨的間歇,跑到溪裏大洗一番,曲折美麗又神祕的溪流盡攝眼底。來到丹大山山腳二天,卻上不了丹大山,世間事都得乘勢則水到渠成,逆勢則困難重重,只得靜下心來,等待陽光,讓夢想飛越丹大山系。『難道閒情拋棄久,每到春來惆悵還依舊,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辭鏡裏朱顏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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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

不知覺中在山上已待上一周,上周一出家門,今天又是周一,正好一周。清晨天空仍灰濛濛的,還好雨已經停了,不然,雖走在青翠美麗的山林,卻不好受。八時出發一路上行,我走的方向與地圖上標示的南轅北轍,地圖上標明去丹大東峰,走太平溪東源右側,我卻走在左側,而且路跡明顯,3小時的路程一直直的上,沒有一點緩坡,到一處乾枯的小支流,已精疲力竭。全身濕淋淋的,放下重裝找營地,接著找水源,午後2時一切就緒,開始午炊。覺得景致宜人,乾河上蒼蒼青苔,遠處若隱若現的山巒,青黛般幻化。也沒有心情再往上爬,在一塊清幽明亮的平台上宿營,也是件快樂的事。衣服一線排開,希望明天能有比較乾爽的衣服穿。午後三時,酒足飯飽,想去山澗拍照,可惜雲霧漸起隱去一切,悻悻回到營地,欲閱讀『費曼的主張』,發現眼鏡遺失在半路上,不知如何是好。

昨天見的大都是鐵杉及少許紅檜,今天一路上相逢的都是松樹,偶見鐵杉點綴其間,山靜日長,又得浮生半日閒。

今天的路程有幾處幾近垂直上下,幸好蒼翠的茂林、處處樹林,可以依持,但仍不時提著一顆心,小心攀爬。半路遇一塊平坦美麗營地,真想就地宿營。山林處處令人目眩神迷,我無法改變天氣,但我能適應天氣。長相粗獷不拘小節的我,每次辦書畫展,在展覽會場上跟人解說作品內涵及創作形式,常被人嗤之以鼻,記得有一次在中正紀念堂懷恩畫廊展出,有一位小姐硬指說這是出自丁學洙老師手筆,百口莫辯,事後丁老師與我聊起此事,他也不相信我的作品與他的作品如此神似,後來陪他一起去小野柳寫生,當天夜裏,師生一同欣賞畫作,他亦誤認我的畫作為他的作品,丁老師開懷大笑,老師已仙逝多年,令人懷念。近日又將辦書畫展,這次我想把自己扮成參觀者,希望能減少尷尬場面,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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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

今天總算爬上3175公尺高的盧利拉駱山,它是拍攝丹大山的好位置,一大早就離開太平溪,沿太平溪西源左側一路橫行,路跡不明顯且高低不平,來到丹大山前主要營地太平溪源營地,路跡漸漸顯露,一路摸索,不知覺中已經越過丹大山東主峰,為了拍照,只好又負重裝加六公斤的水,爬上盧利拉駱山,看到丹大山的山容,心情愉快多了。內嶺爾山及東郡山彙的山巒都呈現眼前,這一帶的地理位置是台灣腹地最寬廣的地方,因而見到的都是一重又一重的山巒綿延不絕,好個峰峰相連到天邊。中央山脈主脊、六順山以南,經丹大山到秀姑巒山這段長達45公里的迂迴主脊,是台灣山岳位置最偏遠、地形最複雜的山區,岳界稱之為南三段。這段漫長的主脊,岳界攀登的習慣將本區分為丹大山系、東郡山彙及馬博拉斯橫斷三條攀登路線。民國70年,部份岳界先進利用瑞穗林道開闢進丹大的捷徑,這次我就是利用此捷徑進入丹大橫斷,沿途風景幽美、流水潺潺,山容變化萬千,令人停駐徘徊,不忍離去。

今天上午11時到達太平溪源營地,剛到達時,並不曉得此處即是太平溪源營地,休息片刻,仍負著水源重裝繼續往上爬,二小時後才發現山頂有個觀測點旁邊山友放一張寫著『盧利拉駱山3175公尺』,但我仍找不著方向,因丹大山被雲霧遮掩。時餘,雲霧散去,丹大山呈現眼前,才知道自己早已抵達太平溪源營地。此營地是南三段上重要營地,環境清幽、水源豐沛、群山環繞,腹地大到可到處狂奔。傍晚一直想拍攝遠處的東郡山彙,結果天色暗了仍未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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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天

昨夜風聲蕭蕭,鬼哭神嚎,帳篷搭在短箭竹叢上,正巧一塊凹槽,適合一人睡臥其中,未覺寒冷。

午前7時,道別盧利拉駱山,經太平西溪源,見清溪流水,又快樂的清洗一番,棲谷的烏鴉呱呱不停,伴合著清亮高吭的水鹿嘎嘎聲,真是一個熱鬧的早晨。湛藍湛藍的天空飄著一朵朵團雲,辛苦的往內嶺爾山攀爬。時餘,爬上稜線,高興莫名,天天都是如此日子,單純極了,不是發呆就是趕路、要不休息,充滿了喜悅。

亭午,爬上內嶺爾山,台北山協會製作一個不銹鋼三角點,煞風景。馬博拉斯橫斷諸山清楚呈現:馬博拉斯山、馬利加南山主東峰、馬西山、喀西帕南山,雲霧在山澗飄渺幻化。

午後二時爬上馬路巴拉讓山,還是不銹鋼三角點。到馬路巴拉讓山西峰,濃霧漸起,方向莫辨,就地宿營。內嶺爾山百岳排名73,高度3275公尺,本有一森林三角點,已不知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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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天

小徑上長滿了紅毛杜鵑,綻放小小的花朵,煞是美麗,長在崖上的杜鵑,長年無人知曉,依然綻放的欣欣向榮、孤芳自賞。記得以前在爸爸開的茶道館工作的一位美麗女孩,因一場莫名的大病使她異常消瘦、弱不禁風,她教書的男友因而離去,有一天她突然大聲對天哭訴,她願上蒼給她一天的美麗,讓她的男友後悔的拜倒她的石榴裙下,然後她也甘願隨風而逝,令人心酸,何不做個高山上的杜鵑,青山綠水長伴。被愛是被動的,完全取決於別人,往往製造人生許多悲劇,何不去愛人,愛人操之在己,往往可以增加自己許多成長。

今從3205公尺高度下降二、三百公尺,一路上上下下,經過二處峭壁斷崖,最後是從2900多公尺處直直爬上3245公尺的義西請馬至山,到達時已午後二時。原先沒有三角點,台北市山協亦製作一不銹鋼三角點放置山頂,百岳排名76。

在山頂剛搭好帳篷就下起大雨,躲在溫暖的營帳裏,愉快的睡了一覺,聽帳外滴滴雨聲,因沒淋到雨就覺得很幸福。片刻雨就停了,我集得200㏄的水,不無小補,接著數小時都是濕濕冷冷的天氣,青山綠水,隱沒在濃霧中,在此宿營的目的是想拍攝壯麗的馬博拉斯山容,天空不作美,也只好作罷。

夜裡,水鹿的嘎嘎聲不斷,因為我在牠嘻戲的地方宿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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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天

清晨仍然迷迷濛濛,好生失望,等到8時馬博拉斯山仍未出現,只好整裝,準備去丹大溪源營地,八公升的水到今天早餐剛好用罄。9時,正走在斷稜東山,馬博拉斯山忽然呈現眼前,卸裝,準備拍照。中央山脈主脊在義西請馬至山以南低迴約10公里後,整個主脊似補償般突聳高拔五百公尺,壘狀般山塊,成就這段氣勢磅礡、雄壯瑰麗的馬博拉斯山脊。這段東西橫亙約17公里,平均高度在3250到3765公尺之間,也是中央山脈主稜上最巍峨聳峭的一段,岳界遂以最高峰-馬博拉斯山為代表以及東西橫貫走勢的山脊,因而稱之馬博拉斯橫斷。

斷稜東山下有二隻水鹿徘徊,可惜距離遠了些,重新整裝往斷稜西山。斷稜西山山頂崩解,無法通行,須往左側山腰環繞而過,滿谷滿山的高山杜鵑,大朵大朵的花盛開山谷。

午後1時,方爬上裡門山,望崖山(3307)、天南可蘭山(3404)都展現眼前。裡門山與斷稜東山都有森林三角點,是石塊製作的,可能是日據時代留下來的。接著下行至丹大溪源營地,約30分鐘即抵達營地,水鹿一族落荒而去,小水鹿躲在箭竹叢裏不敢動彈,水鹿爸爸急得嘎嘎聲不斷,清澈水源輪到我享用。

丹大溪源直走可以走到九華山,再走就會到丹大社,然後可以接丹大林道回家,可惜我不走九華山幽境,我要去東郡山彙照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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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天

到達望崖山(3307),昨夜覓食的水鹿尚未離開,戒慎恐懼潛至水鹿身後拍了二張,天高地廣,美麗極了。走走停停,到達天南可蘭山(3404)都快10點了,坐在崖邊,山巒環繞不想離去。昨天初抵丹大溪源,水鹿悠然水邊,桃源勝境,眼前即是『尋得桃源好避秦,桃紅又是一年春,莫遣桃花逐水流,怕有漁郎來問津』。人間幽境,山友們卻不愛惜,營地四周都是廢電池,一顆電池能污染數噸水源,可悲的是山友自己也毒害了自己,丹大溪西源最後是流入濁水溪,應該有不少的山友也都是喝濁水溪的水,要不嘉南平原的農作物大都靠濁水溪灌溉,有不少山友會吃到嘉南平原的農作物,這些亂丟廢電池的山友不是自作孽嗎?!

離開天南可蘭山,山風漸起,浮雲悠然自得,我則踉踉蹌蹌不穩的走在小徑上。午後2時抵可樂安山,又稱尖郡山(3625),午炊,酒足飯飽後就不想走了,酒也即將飲罄。

每年的五月是我最難熬的日子,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幅母親的畫像而且永遠都不會褪色,我可以把母親的像畫得栩栩如生,但我無法畫出母親對我的愛,母親離開我快十年了,歲月如梭,那流金般的歲月不知覺中逝去,促膝長談的歲月也不再,我都還未反哺,雙親就已撒手人間,如此的人生,我如何心甘,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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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天

在山裏流浪了十二天,120底片也用罄,135還有三卷,今早從可樂安山頂著朔風過郡東山,下最低鞍部取水,再繼續爬上東郡大山。東郡大山有二個石製三角點,小那個應是日據時代留下來的,刻有『山』的篆體字,郡東山沒有三角點。

東郡山彙是中央山脈義西請馬至山西北伸出的大支脈,群嶺簇擁的獨立山彙,從地理上看東郡山彙,行政區屬於南投縣信義鄉,東有中央山脈、丹大山列屏障,西有玉山山塊、郡大山列阻隔,南有馬博拉斯橫貫,諸峰環伺,整個山夾在郡大溪與丹大溪之間,是台灣最深遠的荒山野地。

在東郡大山下營地午炊。十二時欲往東巒大山,途中風雨驟至,天地變色,只好作罷。負重裝下東郡大山抵本鄉山與東郡大山最低鞍部,成群水鹿落慌而去,風雨漸強,匆匆宿營。

『有條蜈蚣樂優游,不巧碰到小蟾蜍。小蟾蜍心情好得很,說:「請問,你那條腿先走?那條腿後走?」蜈蚣一想起疑心,心神不定掉溝裡,從此以後不會走』,有人問我爬山從何入手?學習攝影須照什麼開始?有時想想,要怎麼照都不對,其實就開始吧!沒有什麼高深的學問,許多攝影書刊都是廢話連篇,什麼快門如何?光圈如何?色溫如何?鬼話。拍攝,大太陽底下無新鮮事!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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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天

凌晨三時就開始下大雨,夢中就在想,今天那裡都不去了,接了一大鍋的雨水,今天的用水不成問題。7時30分吃完早餐,一杯咖啡及些許昨晚留下來的米飯。總不能一無所獲的被困一天,隨即整裝,雨一停,輕裝再去造訪東郡大山,9時又走上三角點,天地一色,白茫茫一片,蒼蒼涼涼,在周邊閒逛時餘,檢拾二隻小水鹿角,再大聲嚷嚷,見無人理會又怏怏然返回營地。時已亭午,煮乾飯配肉鬆,肉鬆是僅存的唯一肉類,主食尚有二餐白米、十餐麵食,但遺憾瓦斯只剩1又1/2罐,雖不及時下郡大林道,屆時又得燒柴煮飯了。飯後喝杯咖啡(雀巢金牌咖啡好喝),開始發呆(眼鏡遺失),回想費曼的主張:思想須要有絕對的自由,政府不得箝制人民的思想自由。政府的權力應該有個限度,政府不應該插手決定歷史事件、經濟理論甚至哲學該怎麼描寫。因為唯有在不受這些人為羈絆的條件下,將來人類才有機會將智慧發揮的淋漓盡致。

就這樣空想了一下午,『江雨霏霏江草齊,六朝如夢鳥空啼,無情最是台城柳,依舊煙籠十里堤』,氣象報導說25、26、27三天氣候是穩定的,三天後就難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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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天

今天預定目的是走過無雙山基點峰或到第一水源宿營,結果辛苦的走上櫧山後就失去了方向,濃霧鋪天蓋地而來,無法辨別自己走的方向是否正確。在櫧山上休息片刻,想想時間還早,負起重裝在迷濛中走二小時,結果確定我又走回本鄉山山腳,那是我早上八時多經過的地方,又走了時餘,重回櫧山宿營,剛剛在繞圈的二小時,還好取了4公升的水,不然得斷炊了。

依氣象預報,要讓濃霧消失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明天須拿好方向。宿營後,需仔細閱讀地圖好辨別方向。

一路上狂風吹襲,狂風吹不走濃霧,卻吹得營帳聲響不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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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天

被濃霧困在櫧山上兩天,已經失去耐心,找一條最靠左方向西方,剛開始陡峭,漸漸較為為平緩。清晨5時30分試走另一條稜線,它最像地圖上描述的情形,但試走一下,發現一點路跡都沒有;退回木諸山,走另一條靠左的稜線,雖然有部份的標示,結果還是錯了,三千四百多公尺的山上,風又大天又冷,往下切,氣候漸漸暖和起來,但我走的這條稜是錯的,會不會被困在溪谷,不得而知。午後4時走到溪底,看地圖判斷它是哈伊羅溪,但事實不得而知;午後4時30分就開始試走溪谷,看看是否走得通,來回耗掉3小時,夜裏七點多才回到營地。目前看來,彷彿能通得很遠,希望老天保佑,能讓我看到無雙吊橋。回到營地累得人仰馬翻,看見四周的螢火蟲,心情輕鬆不少。今天一路下切,沿途仍有人跡。原住民狩獵遺留下來鍋匙、遮雨布等,彷彿有人煙,在溪底見有人丟棄的寶特瓶,有人的氣息,可能就有機會走的出去。無論如何我都要走出去,我不想大妞傷心,她要煩惱的事情已經夠多了,我不要她煩惱,我要走出去。瓦斯剩一罐,未來未知數太多,食物也需節省使用,瓦斯若用罄就得生火炊煮,希望老天不要下雨,讓我走出去。

螢火蟲整夜閃爍著,像是深淺不一的孤獨,牠是天使遺留人間的街燈,是人類與另類空間的橋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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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天

拖著沉重的步伐,6點正已經整裝完畢,其實昨夜睡睡醒醒,心裏盤算著『這到底是那裏?』那麼美麗,溪邊高大的石塊林立,像大陸桂林的山水,又那麼神祕,毫無人煙,雖然經過一段既窄又曲折的峽谷,毫不猶豫,依然竄入,就是因為昨天發現有人丟棄的寶特瓶,斷定應該不用高繞,如需高繞,30號絕對出不去。

三個小時的時間居然在峽谷間通行無礙,令人高興莫名。通過峽谷谷地後豁然寬廣,溪流注入另一條更大的溪流,水流湍急。忽見二名原住民在急湍處垂釣,高興莫名,心中大聲吶喊『我得救了』。

布農族谷先生及田先生,他們炸魚待客,我下麵條,吃了一頓快樂餐,其實才10點多。細問,我才得知,在山上渾渾噩噩一周,只因為我走錯了方向,記得五天前抵達東郡大山後,天氣迷迷濛濛,狂風大作,急著下行,因而走上歧路,沒有走上本鄉山及櫧山,我走上了東巒大山,高三千四百六十八公尺與櫧山的高度相仿。因為走錯稜線,一切山形方向全不對了,其實那兩天,我一直在伊巴原山、東巒大山、烏達佩山及東郡大山之間游移。因為一直無法找到對自己能解釋的稜線與山形,矛盾了數天,只好自我認定,找一條認為最平緩、最有可能錯了也能平順切下溪谷的路線,當谷先生說這條是巒大溪,一切都可合理解釋了,我在伊巴原山與東巒大山游移,看不出結果,冒險下切巒大溪,我曾經過一個美麗的布農舊部落,今天方得知它是博庫老社及巒大社。巒大社所在地正好在巒大溪邊,石柱般的山水,令人動容,『原來?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荒山殘垣,美景耐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我在巒大溪匯入郡大溪的地方巧遇布農族,一切危機都解除了。詢問清楚當地的相關資料,道別兩位先生,他們讓我嚐到苦花的鮮味,這半個月來最好吃的一餐,他們自己捨不得吃,卻一直叫我多吃些,並用無線電呼叫全維平打電話給大妞報平安,布農的盛情令人難忘,並告知我只要走對路就會碰到他們的第二工寮,有食物有水。告別他們4小時後,在山頂上我看到他們所描述的工寮,正好也下起傾盆大雨,躲在工寮裏避雨,炊事煮麵。午後3時,雨仍未停歇,都快睡著了,全身濕淋淋的,決定就在工寮邊搭帳宿營,近日來一直祈禱,老天似乎聽到了,讓我逃過一劫。他們描述此離治茆山很近,在治茆山前停機坪左轉,一小時後就能接上雙龍林道,出人和村就能回家了,今天真是悲欣交集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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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天

下了一夜的春雨,一點都沒有要停的跡象,天都亮了,還是不停的下,決定冒雨出發,只要能走到治茆山下45K處的直升機停機坪,明天就能走出雙龍林道。今天的早餐只有一杯咖啡,是古坑咖啡,雀巢金牌咖啡早就喝完了。7時多出發,一路爬升,郡大溪一覽無遺,但無心欣賞,全身濕冷,只有不停的走,才不覺冷。一千多西西的水也喝完了,不曉得走了多少爬坡的路,彷彿永無盡頭。前些日子的教訓,私毫不敢大意,回首崇山峻嶺,若沒有遇到二位布農獵人,真將陷於萬劫不復之地,這樣蠻荒之地,若無人指路,如何餘生。

以巒大溪匯入郡大溪的地形來看,我的判斷行走方式有兩種:若郡大溪不要那麼湍急,我會沿郡大溪往外走,約一天能走到孫海橋,那天若沒遇到獵人,我會在郡大溪的對岸上山,結果一定是苦不堪言,但約五天方能走出去,大妞早就報警了。

治茆山若隱若現,照以往的個性,早就拐個彎爬山去,但今天歷劫歸來,已經山窮水盡,能走出雙龍林道就謝天謝地了,其它不敢奢望,倒拍二張治茆山以茲紀念。

停機坪上長滿毛地黃,有毒,治心臟病良藥,但用量需很小心。唯一遺憾的-手機還是不通,希望明天能走到雙龍村。大雨,生火又不易,瓦斯剩一餐的量,真正已山窮水盡,坐看那從山谷裏竄上來的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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