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ow.gif 首頁>登山記實>『阿嬤到不了』?!(阿瑪當布朗峰)

出發

經過二天的奔波,今早6點總算擠進往魯卡拉的國內班機機場,撲面而來的雜亂氣味,腐壞中夾著粉香;汗臭是重味、粉香是微微提味,加上鬧囂的人群,各式人種經過機場大廳,剩下來的就是漫長的等待。過了數個小時,候機人潮漸稀,終於我們也上了飛機。在浮雲中上下穿梭的小飛機,像大海中迷航的小船,彷彿毫無目的往前走;喜馬拉雅群峰在浮雲裏載浮載沉,最後一次大左轉,就飛進了山谷,白雲像棉球又像頑皮的小朋友遮隱駕駛的視線。飛過了魯卡拉山腰上的機場,駕駛向左來個上升的大彎對準山腰的機場,平安降落,大家被這場奇異的降落不約而同報以熱烈的掌聲。無以數計的挑夫擠在機場四周,只是沒有了吵雜的聲音,年輕青澀的面龐靦腆的望著你。踏上魯卡拉,滿地都是犛牛的糞便,部份被踩的稀巴爛,部份得以幸免。山雪的氣味驂著牛糞的氣息滿山城。休息片刻,用餐後又繼續走過魯卡拉往帕定前進。雲霧掩蓋遙遠的雪峰,芙蓉花、雞蛋花、九重葛、杜鵑處處可見。藏族打扮的媽媽帶著小孩在家門前的石堆平台上,悠悠望著山林與旅客,拍了數張,健康的阿嬤東躲西藏,請她們欣賞自己的畫面。可以用大相機拍攝的時候,拉瑪揹我的相機已經跑到對面的山林,來往紛雜的人群失去了拍照的氣氛,一隻翠鳥在金色的微光下翻飛。

我往前走,一路上的雪巴人大都是個子瘦小的年輕人,一個年約十五歲的挑夫,轉身把擔子卸在那堵短牆上,表情羞澀,笑容天真;我的挑夫拉瑪,生就一雙印度人的大眼睛,歌聲嘹亮,不時哼上兩句,加上河谷的淳風,頃覺有今夕何夕之感。

九月的陽光和山丘下的蔭影,小路順著杜河和梯田向上延伸,山友活潑快樂的聲音不時傳入耳中,走進四周被綠色包圍的村莊大院,院前被牲口-牛、羊啃成草坪,杜河的聲音被村落的人聲掩過。

魯卡拉是埃坲勒斯峰基地營健行小徑的起點,一路穿過馬鈴薯田到達帕定,山水、花朵加上溪谷,清水與柔蔭使得這地方像花園般和諧悅目;陶淵明不但讚譽自然,還實踐力行田園生活,農村生活是人類快樂生活的領域,在此也不難理解,孩子們在暖陽下玩耍,女人在山邊的支流搓洗衣服,四處傳來令人安心的糞肥味,孩子們的喧笑聲以及碳爐上飄浮的陣陣炊煙,粗框條及石頭圍起的整潔小院,一個小女孩用雜小的馬鈴薯餵食她的小山羊,一臉稚氣卻洋溢快樂的氣息。青翠山田和著冷光的遠山,前面悠悠行進的旅人與天空相映成趣。

杜河上游下了一天的雨,河水更加湍急,隆隆狂豪衝過峽谷,傍晚時分又聞到陣陣水氣,雲層越壓越低,逕然的飄起雨來。希望攀爬阿瑪當布朗峰時不要遇到這種天氣。在台灣高山有時天天下雨,ㄧ下數天,令人心煩氣躁;記得那次在鈴鳴山,帳篷嚴重漏水,更是受不了,老窩在水漥間,又濕又冷,偏偏隔日清早又下了一場大雪,衣物浸水後又結成冰,根本活不下去,只好提早結束行程。今走在路上,一個小孩的容貌深深吸引我,舉起相機拍照,卻有一個罪惡感,我從來沒見過那麼可愛的小孩。

跟姚老弟認識很多年,他不大會談自己,也沒有多少可談,我想他主要是孤單寂寞,酒成了他最好的撫慰;有一次在我家喝酒,那天也沒想到要控制酒量,結果他把愛快羅密歐開上行道樹,車子撞個稀巴爛、人平安無事,回想起來還真是膽戰心驚,好長一段時間他只好在公司宿舍裏獨酌,心底多盼望大地有泉皆化酒,你沒聽李白說過『古來聖賢皆寂寞,唯有飲者留其名』?

陳克明是今年辦攝影展時經黃醫師介紹認識的,黃醫師還說他跟我長得很像,在展覽會場初次見面,印象很深刻,頭上頂著稀疏頭髮但紮個小馬尾,圓球形的臉,只有微凸小腹與我倒有幾分神似,他讓我感覺是個永遠停不下來的滾石。

越過了第二座鐵線吊橋後一路上行,並得爬陡滑的上坡,松林在陣陣迷霧中飄然現身,對面浮雲上極目天際的山就是唐瑪瑟古,加上奔騰而去的杜河,在林間去而復來的雲朵,豔麗迷人的太陽花,陡坡般的梯田,天光雲影,一切恍如在夢幻中,秋天的樹梢不時有雀兒驚飛,在小村前趕上我的夥伴,卻不知何故引起一陣騷動,原來克明尿急,跨過住家的菜園小解,村姑認為此行為不尊重人,嚮導Ramesh只好陪罪15盧比息事寧人

彼德.馬修森在雪豹一書中提及日本的禪宗文化,達到物我同一的境界,就是跟自己生活工作事合而一,這些都是源自中國的生活禪,馬修森卻稱之為日本文化,表現日本禪宗文化的煙灰畫(實際上是水墨畫,使用松煙墨條),日本人拾中國人的牙慧,沒有深究的『洋大人』更變本加厲以訛傳訛。

挑夫

去年的挑夫Bibi很令人懷念,也許是因他年齡較長,嚐盡炎涼世態,一天廿四小時幾乎都陪著我,遇任何問題他會隨時伸出援手,使我拍攝工作進行的非常順利,拉瑪年紀較輕,玩心重,注意力不集中,也不會介紹沿途風景山岳, Bibi較能體會大自然之美,遇到動人的景致,他會明瞭我需要攝影而主動配合,雖語言不通卻默契十足;他的身材與我一般,大大的眼睛、黝黑的皮膚,方形臉,一付堅忍不拔的毅力溢於言表;拉瑪體型瘦小,臉龐輪廓分明、濃眉圓眼。

天一亮,孔德群峰的壯容呈現眼前,南集巴札仍在晨霧裏沉睡,我們已經開始動身,由孔德山折射而來的金色柔光,讓行進的旅人泛著快樂自信的步履,向上攀爬。轉出南集巴札的村落,就可以望見唐瑪瑟古、阿瑪當布朗、洛子峰、聖母峰,驚歎聲伴晨風飛翔,回頭看孔德,所有山峰都被雲霧籠罩,迴捲飄忽的雲層有間只有直昇機可到達的飯店;小徑上人來人往,紫色龍膽與玉山小蘗藏間小徑邊。

在天坡切喝下午茶,王健彬請客,天空灰雲不停的堆擁,倦鳥啾啾劃過天際,三千八百公尺高的地方設有下午茶,令人嘖嘖稱奇。寒意襲來,來到阿瑪當布朗旅店,主人稱該旅店可望見阿瑪當布朗,雲霧仍不斷迷濛,山野染上一層寒意,彷彿剛下過一場雷陣雨。累了一天,大夥無言紛紛入眠,望窗外高山小蘗俯拾皆是,正是果實累累的季節,鮮紅色漿果酸中帶甜,解渴聖品。楊昆翰與陳文燦早已抵達,昆翰隨手畫下旅店聯誼廳的陳設,非常精彩,看不出現代的年輕人擁有這項才藝,留下深刻印象。

天色快速的暗了下來,山邊的森林都成了猙獰可怕的巫婆,凌晨5點,阿瑪當布朗的山腳仍迷濛一片,文燦與昆翰已經動身出發,地上仍結著霜,躺在床上了無睡意,望著他們漸漸北行;等到我們動身時,山谷裏的雲霧已經散去,陽光露臉。

健行

離開了阿瑪當布朗旅店,萬籟俱寂,只有遠處啾啾劃空而及的鳥鳴。一位當地居民擺了一地的法器:手環、項鍊、犛牛毛帽,花了五百盧比買一頂犛牛毛皮帽,戴在頭上,走過灑了滿地金黃的林地,彷彿在夢中漫步;轉入山谷,踏上鐵橋,只聽見罩著白雲的杜河流水潺潺滾動,清風從山澗撲面而來,掀動橋上的風馬幡,上下飛舞,憂鬱的黃嘴烏鴉來回巡弋。路上的雪巴挑夫在嶺上一座祈禱石堆旁竊竊私語。山友們有拍不完的美景,我對自己能來到這裏感到無限的感激,心懷無限的喜悅。夥伴迅速上行,穿梭、超越;來到丁坡切,之前經過杜河與映佳河的匯口,處處都是半萎靡的銀樺樹及不知名的叢林,急湍的杜河與悠悠的映佳河相映成趣。進入丁坡切,短牆沿著小溪流灣曲而築,砌起自家的勢力範圍。

4200公尺的丁坡切,住進一家原先就已熟悉的旅店,阿瑪當布朗、洛子峰、達坡切群峰環繞四周,夜裏山友們盡情歡唱,美秀吟唱的『楓橋夜泊』充滿了詩意,店住人也為我們吹奏二首口琴曲目,大夥懷著歡樂的氣息入眠。

陽光驅走了寒意,醒來快樂的心情享用晚參,今天是高度適應日,沿著映佳河谷上溯,高山小蘗橘紅的小葉片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暗紅色的果實酸中帶甜,四周都是小支流,潺潺流水四處流竄,沙礫、石塊自然堆積,白雲湧向映佳冰河,四處雪原亮得令人無法睜眼。

隔天來到昆布冰河邊的羅伯切,呼吸都會感到困難,頓覺氧氣是何等珍貴,已有山友感覺氧氣量不足,紛紛下撤。寒風吹過冰河帶來冷凍的凝結空氣,感覺衣切都凝結、緩慢,只有雪鴿與黃嘴烏鴉跳上躍下,點綴一份活絡心靈。遇到人群又燃起朝氣,穿越凌亂的石堆是通往歌拉雪唯一的通道,從冰河的下方爬上冰河上的沙礫堆,總算看清冰河的全貌。

在歌拉雪,同伴急著去攀爬「卡拉帕坦」。夜裡氣溫降到零下十度左右,陣陣強風拍打著屋簷,夜不成眠,想看看歌拉雪的夜,月亮、星星高掛天際,但一切都是凍結的,黑溜溜、毛蓬蓬的犛牛一動也不動的站在結冰的沙礫上。

長途跋涉走這一遭所為何事,攢盡月華星彩,獄色冰河攀結愁。孤獨伴殘夢,睡睡醒醒,山友們一早興高彩烈去基地營, Ang Kami與我則去卡拉帕坦攝影。

道別

從歌拉雪一路下降近千公尺到費力切,離開羅伯切後大夥不自覺都加快步伐,與寒風冰霜賽跑,愈往下降,心緒愈覺活躍,凍結的心情漸漸消融,真是個淡雲撩亂、山月昏蒙,滿天霜色生寒。四處風聲透體,漸漸湛湛清波映日紅,聲搖夜雨聞幽谷。在費力村,大夥相聚份外熱切,明天將與克明在上溯丁波切,準備攀爬洛子前峰及島峰。將別的夥伴留下許多食物及藥物。深秋時分,杜河蜿延如一首欲言又止的歌,在月色中低吟淺唱;這兒是杜河較緩的地帶,明天將翻過山嶺,又沉寂在映佳河源頭裏。

山色被月光洗得潔淨透明,深秋給荒野無垠的孤寂,明天的道別更加深秋色的寂寥。

等待

離開丁坡切,等不到我們的犛牛隊伍;雖然丁坡切是個美麗的地方,但我晾在繩上的頭巾被偷,洗面乳也不翼而飛,令人很不高興,所以今天不在此等犛牛隊而去觸空,我倒顯得很快樂,離開這個令人傷心的地方。

金色的太陽照得睜不開眼睛,越黑的墨鏡越令人喜愛,道途中,觀光客不絕如履,見一個西班牙女孩,像卡門歌劇中的女主角,狂野輪廓分明,拿著三個寶特瓶在映佳河裡給滿水,交給挑夫揹負;在觸空的旅店中又不期而遇,看她從行李中搬出各式各樣點心,並拿出剛剛在映佳河取的冷水開始牛飲、吃零食,西班牙人的腸胃可真是鐵胃啊。談笑中,三瓶寶特瓶的水已經飲盡,還向店家點了三杯熱水,想魯智深在世也該自嘆弗如。

4700公尺左右的觸空,視野良好,映佳冰河近在咫尺,洛子峰在後院,面對著達坡切及孔德山,左則是阿瑪當布朗若隱若現,觸空四周都是支流石礫,地無三里平,日卻有三日晴。冰涼寒風,充滿蕭瑟的氣息。空氣中佈滿著苦臊尿味、糞味,加上冷冷的空氣,沒有一息農耕的氣味,除沙礫、冰雪、剩餘的是荒蕪與石礫。

洛子前峰

今天仍等不到去島峰的犛牛隊,決定與克明去爬洛子前峰,5550公尺高度,早餐後Ang kami、克明連袂出發,我欲停下來拍攝,過映佳河支流後,克明已不知去向,他已經爬上洛子前峰的半山腰。

支流湍急,水與冰塊齊流,山上各人種五顏六色,山腰間白、黃、紅、紫各色塊不停的移動。天空的朵朵白雲告訴我們是踏青的好天氣,也是登山的好季節。時餘,觸空的小村落在山腳下零零落落,彷彿是被映佳冰河沖出的一座孤島,四周都有流水經過,多年來它仍屹立不搖令人嘖嘖稱奇。越往上爬,一切又都覺得虛幻,天地間什麼都沒有,只剩下在眼前幻化的洛子峰及一堆五顏六色的色塊不停的游移。約 5200公尺的高度,一切都停滯般,色塊也停止移動,然後漸漸擴散游移。有人承受不住高度氣壓,紛紛下撤;有些則一馬當先繼續上行。天空的雲彷彿很不真實,朵朵白雲飄浮在虛空之中。

『寒塘雁跡,太虛片雲』,不曉得過了多久也跨越許多國外登山客,終於看見克明在我頂上,他彷彿停滯不前,我漸漸靠近他,我們已達洛子前峰頂, 5550公尺。一位德國佬攀跨過危岩繼續前進,不想原路回家想爬到下方的冰河再回觸空,我只有默默祝福他一切順利。

今天上午9時,跟著犛牛的隊伍離開觸空,雲層高過達波切及卓拉切,微微的,偶而在遙遠的天邊露出綻綻的藍,青藍,烏鴉聒個不停,從 4700公尺的觸空爬升五千多公尺的島峰基地營,爬過映佳冰河堆積出來的土堆,有二、三個隊伍與我ㄧ起出發,歐洲人個子高、步伐也快了不少,總在我們前面,有一箭之遙。在島峰下的基地營,不出所然,熱鬧非凡,廚師紅杉做的菜,配合我與克明的口味,我們吃了很多。下午冰攀裝備檢查,但天候冷得令人昏昏欲睡;裝備著裝清點結束,與 Ang Kami去山丘上照相,天黑才回來。豔麗的晚霞抵不過映佳冰河的寒冷,晚餐時已零下八度。

訓練

今天仍是練習冰攀及雪地裝備的運用,爬昇至第二基地營,再回到第一基地營,練習著三層靴走路,並穿上釘鞋練習雪地佇走,看似簡單,做起來卻異常困難;雲層又從南邊唐瑪瑟古及崗得嘎方向漸增而來,狂風驟起更顯蕭瑟。練習得精疲力盡,仍不得教練的滿意。炊事帳內煤氣燻然、帳外風沙走石,也只得待在帳內。晚餐後,克明早早就寢,我與他們比手劃腳到夜深方就寢。克明帶了溫度計,白天陽光照射,溫度高達20度、夜裏則降到零下10-15度,溫差三十多度,驚訝此地環境的險惡。夜裏數度起身小解,滿地銀霜,帳內也寒霜滿帳,不小心落入脖子,寒沁入骨,久久不能入眠。

島峰

7時正,Ang Kami掀帳送來熱騰騰的兩杯奶茶,告訴我們應該是起床的時候,犛牛的糞味漸淡,撲鼻而來的奶香喚醒了一切的記憶,今天要到第二營。陽光露臉,漸漸熾熱, Prem做最後的檢查,清理出必須帶往第二營的裝備。狂風又捲起塵沙,已過中午時分,庫克燒了每人一份豐盛的中餐及一份備用食物-煎餅及巧克力,在陣陣捲起旋落的塵沙中往第二營前進。穿著三層靴,行動牛步化,從 5000公尺的地方不斷爬昇,在寒氣逼人的傍晚時分,到達第二營。Prem迅速鑽進預先建立的帳內。為了讓自己能快速入眠,吞了二顆阿斯匹靈,一為了緩和脖子痛,一是為了早入眠。零時就得起床,準備島峰攻頂。

攻頂

零時,克明與我已準備攻頂的所有裝備, Prem也燒了熱水,我們草草果腹,任何眼前能吃的東西儘量往肚裏吞。清晨1時 15分開始起程攻頂。從5300公尺的第二營攻上 6150公尺的峰頂;在峭壁、亂石堆裏摸索前進,在零晨3時左右爬上峭壁頂,約 5600公尺左右,Prem步履忽然慢了下來,原來 Prem生病了,克明給他一顆普拿疼,仍無法消除他的頭痛,那時的氣溫約零下10度左右,我們也已到達雪線附近,我們商議先擠在一起相互取暖,半個時辰過去, Prem仍未有起色,並向我們道歉,說這次他已無能力帶我們攻頂;此時,在我們下方有一列7、 8人的隊伍向我們逼進,Prem強打起精神去了解對方的嚮導,一看是舊識,與 Prem一起在登山學校受過訓,就央託他順帶我倆攻頂,對方一口就答應。我們緊跟著後來居上的隊伍, Prem則下山以減輕頭痛症狀。片刻就置身冰天雪地中,我們穿上釘鞋,開始冰天雪地之旅。克明事前未著雙層靴,因而進入雪地前必須重新著裝,我們又枯等近 40分鐘,我則在雪地上繼續試我的裝備。凌晨4時,冷冽的寒氣透人心脾,肝膽皆冰雪,看克明已準備穿上釘鞋,我則開始往頂峰前進,微弱的頭燈被冰雪吸走所有的光源,隱隱約約跟隨前人留在雪地上的鴻爪,依樣畫葫蘆,上上下下,有時覺得這雪地上的痕跡一點道理都沒有,但不照著走又無所因循,無路可去,只好悶著頭照走。結果,總算又翻過了一個雪峰,最後來到島峰的腳下,垂直約三百公尺的冰攀就此開始。

當我攀上二百公尺的高度,隱約也看見 Ramesh與克明也開始垂直的冰攀;前七、八位老外拼命往上攀,冰雪不斷掉落砸在我頭臉,幸無大礙,後悔嫌頭盔太重,把它棄於半路上。

好不容易爬上頂峰的稜線,把安全掛鉤掛在安全繩上,繼續往頂峰爬;到達峰頂,一堆老外亦擠於此,大夥都固定在安全繩上,最後只好退回前一個山頂,地方較寬廣些。 Ramesh與克明也陸續登上頂峰,我拿出預先準備好的旗幟展開拍照,可惜617相機沒扛上來,又加上風雪打在臉上,疼痛難撐,只得草草結束收拾下山,再度攀下三百多公尺的垂直冰壁,不時發現老外掉落冰爪、 8字環、冰斧,雪巴們上下幫忙拾回疲於奔命,甚而適時準確的以腳踢開冰斧,免除一場砸傷人的災難,雙層手套則外層脫落滿天飛舞,令人啼笑皆非;強˙庫克曾譏諷台灣人登山知識不足,此時此地他若在這兒,見這些老外的表現,就不會隨便亂批評了。

上午10時離開雪線,終於等到 Ramesh與克明現身,我繼續下山,回到二營,頃刻Ramesh回來卻不見克明,過了廿分鐘,我按捺不住要求 Ramesh必須派人去尋;最後得知克明因不按Ramesh指示,自行前進而在叉路上走失, Ramesh氣憤之餘亦自行離開,克明摔下山壁,且在峭壁下躺了二十多分鐘纔起身,幸好克明戴著頭盔,沒有生命危險,但流了好多血,眼鏡也裂了,碎片刺入臉頰, Lima找到他時,他已清醒過來且自行走出那片險惡之地。關於此事,我對Ramesh非常不滿。

流年

完成島峰之旅,在清晨耀眼的陽光中走向旁波切,離開 5000公尺的的高度第一基地營,隨著娛悅的心情一路奔馳,10時經過觸空停佇,喝了一碗大蒜湯,接著繼續往丁波切,午後 1時抵丁波切午餐。午後寒風又起,草草休息,繼續往旁波切趕路,一天路程下降近一千公尺,牛奶河旁的阿瑪當布朗的入山口走出一隊人馬,一問之下是法國青年,他們攀爬阿瑪當布朗近月,卻無功而返鎩羽而歸,並說今年已有近 20支隊伍皆鎩羽而歸,未曾有一支隊伍攻上第三營,Prem一聽臉都平了,一臉錯愕;去年有一百多人攻頂,今年至今竟一個也沒成功,我們偏偏遇上了。住進了旁波切旅舍二樓,陰冷,不太滿意 Ramesh竟幫我們訂這種房間。

休息了二天,無所事事,天天看著阿瑪當布朗的日出日落;接著一天的金色陽光灑滿一地,我們一群登山客上行時餘,來到一處喇嘛廟, Prem引領我們晉見嘉西喇嘛,室內掛滿接受祈福而登頂的照片,不是阿瑪當布朗就是聖母峰。室內闃黑、香煙嬝嬝,家僕奉上酥油茶,輕啜一口,香香油油,嘉西喇嘛開始一個個為我們祈福。時餘,離開溫馨的斗室,起伏的思緒片刻不留,清晰看清楚一切,藏族妝扮的婦女在梯田裏辛勤快樂的工作,小店的主人笑容可掬;下方一座大喇嘛廟,鼓聲撼人心弦。 Prem帶我們脫了鞋又進入內室,聽經、聽鼓,接受祈福,放下香油錢,喜歡那種神秘的氣氛;離開香煙繚繞的喇嘛廟,迎面而來的微風、圓柏樹叢、路上小孩嘻戲、炊煙在陽光下緩緩飄散,來往人聲,此起彼落,充滿了田園清趣。走下土坡,阿瑪當布朗與洛子峰出現在左側,正對著是岡德嘎,山腳下的田家世代耕作,青山排闥送青來,一灣流水更護田。

午後,雪巴 Ang Kami與人衝突,手指見血,可能是自家衝突,Ramesh焦慮,但無人發聲,作啞。越一日,枯等去阿瑪當布朗的犛牛隊伍不著,我們只好先行離開,早餐發現餐桌上的花生醬,食指大動,挖了就吃,後來仔細看,它製作於印度並已過期一年,另一罐則來自比利時,未過期,結果途中狂瀉一下午,差點走不到基地營,抵達時已雲霧飄渺,不見陽光猙獰的冰山矗立四周,基地營一泓流水彎曲圍繞,別有洞天。庫克已經事先建立基地營,頃刻,我們的犛牛隊也已抵達,熱熱鬧鬧如嘉年華會,只是高處嚴寒,大夥裹得如粽子般。不時飄進山雪的冷冽氣息夾雜草香與食物香味,山咫尺天涯。

又一日在營地裏閒逛,登山客來來去去。今天那裏也不想動,只是靜靜聽山風吹動帳篷的聲音及倏忽飄來的山草香,仔細搜尋,只尋得一堆堆似枯乾的山花叢,但香氣數日聚集,不曾飄散,只有山雪冷冽的空氣會讓一切味道頃刻失去。 Prem與Ramesh早已揹著重裝翻山越嶺而去,去為我們攻頂做準備建立第一營,我們也收拾好心情,頂著山風風雪爬上五千公尺的高度,基地營在四千五百公尺處,告訴自己我們也沒有荒廢了訓練,再登高五百公尺才回到基地營。臉部灼熱,擦擦綿羊霜減緩一些疼痛,帶了防曬油,怎麼都不想擦。下午熱得想洗澡,庫克燒了熱水,痛快的洗個戰鬥澡。

我的- 40℃睡袋已被送到第一營,借山舖的睡袋,凍了一夜,零下13度凍僵的氣溫,不要小闃。隔日借克明從加德滿都買的- 40℃中古睡袋,才得好眠。又重新回到世外桃源的世界,雪鴿、烏鴉圍著炊事帳覓食,好不熱鬧,金色光灑滿營地。雪線上的阿瑪當布朗冷眼看我們這群登山客。二至三營之間的阿瑪當布朗冰河橫亙著數層樓高冰棚,似衊視著我們如何越雷池一步,近半的登山團體因它高舉白旗,鎩羽而歸,剩下我們這六、七團體,誓死不退,還真如那句古諺『不見黃河心不死』。我倒想看看伊於胡底一旁的岡德嘎、康地、達拉切,默默無言,每天閃著耀眼的雪光,看著我們這群登山客,如何善後。

今天Lima、 Prem又背著器材上第一營,我仍在寬廣溫暖基地營閒步與烏鴉追逐,咕咕叫的雪鴿不知去向,不知牠是否另有新歡。

攻頂

Prem、Lamelu忙著建立來回一、二、三基地營,我們每天在基地營望著阿瑪當布朗興嘆,等他們就緒後就正式帶領我們攻頂。今年以來,尚未有任何一隊攻頂成功,今日又見一隊打包整理即將撤離,等待犛牛隊來搬運行李,依然有些隊伍與我們一樣,繼續堅持著。

今天爬基地營周邊的小山,目地的是爬上五千公尺再回到四千五百公尺營地,夜裏亦較好入眠。中午前就結束訓練,想庫克燒的飯菜已吃膩難以下嚥,乾脆教他煮牛肉手工麵,雖然後來被他們煮糊了,但還是能稍解饞,符合我們的口味,我與克明吃得不亦樂乎。借給克明的雪豹及香水二書,他竟然利用這幾日空閒,已經都閱讀完畢。

早晨黃嘴烏鴉聒噪的要命,在炊事帳外爭相覓食,烏鴉很像基地營的小太保,目中無人,橫行直衝,二隻一言不合,就會伸出朱色腳爪揮舞一番。今天準備出發到一營,庫克幫我們準備的乾糧無法下嚥,還好有蛋-水煮蛋,沾鹽還算可口。午後走上碎石坡,克明開始落後, Ramesh陪著他,我自行先上營-在山脊峭壁的一營。處處懸崖峭壁,環境逼迫著把速度放慢;到一營纔得知, Ramesh為了省錢,只請了Prem一人預帶領我們二人及他登上阿瑪當布朗,還有我的大相機呢!心想這樣如何上得了,尤其是今年特別困難,尚未有成功的前者。明天是 10月的最後一天,夜裏約零下15度,雪巴嚮導一直告誡不得亂跑,以免跌落懸崖,我卻利用夜間躲在岩間如廁,免得白天各國人種擠在一起大、小便,大夥都以為躲的夠隱密,其實看得一目瞭然。

清晨,冷冽晨風讓人打哆嗦,陽光照到帳篷,我纔悠悠醒來,著裝準備上二營,各國隊伍仍依自己的步伐上下 C1、C2。冰天雪地,有些懸崖上積滿雪,有些峭壁上有殘雪,如劍峰般聳立,我們需一座跨過一座雪山及劍峰。在 C2半途中,望見前峰的美國隊及三位雪巴嚮導突破C3的冰棚,且已爬上冰棚的頂端,這是今年隊伍中的最逼近頂峰的距離,大家一陣歡呼,預循他們的路跡而上;可惜,我們的速度太慢,沒符合嚮導的要求標準,因此被嚮導遣回一營,但我眼見美國隊攻上頂峰,見他們登頂成功,大夥蠢蠢欲動,一個月的陰霾消散;但接著一位年輕法國醫生在 C2附近因安全扣環未扣緊,摔落阿瑪當布朗冰河,大夥心情轉為沉重,嚮導亦是國家搜救隊一員,因此他要求我們撤回基地營休息,重新整裝,他則要前去救援。天天看著阿瑪當布朗,迂迴的登頂路線清晰可見,天又那麼藍,黑岩白雪強烈對比著,美麗與哀愁的氣氛侵襲大家,今天是 10月的最後一天,也是快樂與哀傷的一天。

山友

回到基地營休息,嚮導 Prem帶著裝備往阿瑪當布朗冰河,去吊掛跌入冰河的法國醫生。天空非常藍,黃嘴烏鴉在基地營上空滿天飛舞,群起群落,似表演群舞、似叫囂群眾,岡德嘎、達坡切、靜靜坐臥一旁,不發一語。

Prem、Lamelu已吊掛上法國醫生,整個過程及醫生的狀態,Prem皆用數位相機攝得,雪地上一灘血,讓人心痛;今天沒人有欲望登頂了,大家都黯然地為受難山友祈禱。基地處處燃起松煙,雪巴向馬士塔山神祈禱,營地處處飄著大明況的祈福旗隨風飄蕩,松煙燃聲不時響起,偌大的基地營彷彿空無一人。

傍晚時分,雲霧漸起,隱去所有山林,蒼蒼茫茫,一切都不是那麼真實;大夥仍議論紛紛,嗡嗡的直昇機在上空盤旋,頃刻又載走一位身體不適的山友下山,真是哀淒的一天。

隔日又看到數位山友從C2出發攻頂,我與克明亦從基地營經過前進營到C1,也準備往C2然後攻頂。在C1由Lima照顧我們,正融冰準備食物。嚮導Prem、Lamelu準備做最後檢查,阿瑪當布朗像巨人般矗立基地營的正前方,比在旁坡切看壯觀多了,C1在他的左手臂上,C2則在他的肩膀上。好不容易挨到天亮,草草裹腹吃了點泡麵、咖啡牛奶,乘著冷冽的寒風出發去C2。一切都非常順利,翻過一座座峭壁、雪峰。下午3時到達C2的最後一處峭壁,克明攀爬前沒有先卸下他的背包,經過一個多小時,被沉重背包牽連而吊在半空中,無法順利上C2,嚮導明顯露出不悅。在C2生活範圍更窄,在懸崖上用石塊砌出一小塊一小塊營地,把帳篷掛在峭壁上;我要求在C3冰棚上建立緊急第三營,嚮導聲稱事前未編有預算而拒絕。我與克明預估如由C2直攻頂峰,依我倆的體力應會逾10小時,危險性很高,Ramesh拿了錢,事前未協調計畫,令人不悅。夜裏一夜無法成眠,嚮導又摸走我的尿壺,害我一夜睡睡醒醒起身小解。清晨5時,就發現C2攻頂的路線上一位女山友及雪巴嚮導在找一位失聯隊友,結果我們的『大筆經費嚮導』預測應該是失事,昨天攻頂的一位山友(華裔美國人)下撤時未用雙扣環,也許過度疲勞未確保而摔落冰河,嚮導建議我們下山吧!因嚮導昨夜去尋那位山友忙了一夜;半夜,二位巴西人出現我們C2帳篷前,已精疲力盡,熱心的雪巴嚮導照顧他們近二小時,並為他們在峭壁上另掛起帳篷好讓他們休息入睡,真是瘋狂的一天。隔日,冷風依舊天寒地凍,明顯發現嚮導也力盡了,我與克明決定下山,下回再來。

我迅速攀下C1,避免雪巴嚮導再為我們憂心。克明昨夜一夜未睡好,撤到C1時已精疲力竭,他想留在此過夜,由雪巴挑夫Lima陪他,我在途中隨著一位國外山友繼續下撤,望見消退的冰河上躺著一個人,心情沉重,只想加快腳步,快快離開這傷心地。與二位嚮導在蕭瑟秋風裏撤回基地營,也撤走前進營的營帳,代表雪巴嚮導在這一季也不會再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