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的稻穗

2010/12/20(Mon)

大約在五千年前，也許是比黃帝更遠的年代裡，有一位農夫，由於家鄉鬧饑荒，他揹上自己僅有的一袋穀子，帶著幾樣順手的農具，想要尋一塊好土地來耕作養活自己；他跋山涉水、翻山越嶺，穿過赤紅色的沙漠，行經亂石嶙峋的廢棄高原，終於再翻過黃土坡之後，來到了一條水勢磅礡的大河旁，浩浩湯湯的水流使他連日來奔波的辛苦一掃而盡，踩著水氣溫潤過的潮溼土地，他突然發現自己身處的地區，竟是一大片深黑的鬆軟泥土，他捧起了一搓泥土柔了揉、嗅了嗅，經驗告訴他這是上好的良田，能種出最好的稻米，他實在開心極了。

當農夫小心地卸下身上的工具，準備幹活的時候，無意間抬起頭，往大河的對岸望去，在西斜陽光照開河面水霧的彼岸，他傻子似地瞧見了滿山滿谷滿地黃澄澄連綿不盡的結實稻穗。他打從娘胎以來也沒看過這麼漂亮的稻子，每一枝穗桿上不知纍纍地結了多少穀粒，連稻桿上綠色的根莖部份都被稻子掩蓋過去，每一株都澄黃澄黃像金子一樣地閃動著，和風一吹，亮晶晶的雨點就四下飛灑，彷彿起落的波浪般上下翻疊，成群的麻雀不時在其間穿梭，愉悅地啄食著噴香的穀粒，但似乎麻雀啄得愈多，穀子生得愈是充盈，農夫只覺得眼前花花的是一片黃金灌滿的大海。

「我發了！我發了！…」農夫興奮地跳得老高，身上那些自己平日最寶貝的農具，像丟垃圾般地丟了開來，鐮刀割破了穀子的袋口，鋤頭將溢出來的穀粒亂七八糟地扎入了泥土裡，他都通通不管，他輕蔑地掃了一眼四周黑沈沈、光禿禿的土地，不過眨眼的工夫，方才他眼底視作的良田，此時看來是如此的鄙俗而絕無生氣，他覺得現在的自己已高過了這一切，他就要到對岸去；農夫像和別人嘔氣般自鼻孔中哼了一聲，他急急地向前奔跑起來，他要找橋過河，到那滿是黃澄澄稻穀的彼岸。

「橋！橋！渡河！渡河！…」農夫口裡這樣嚷嚷著，沿著河岸狂奔尋找著橋的蹤影，他跑過了白晝，跑過了黑夜，但渡河的橋始終沒有出現，大河仍是那樣滾燙般地流著，河面始終不見縮減，連一處水流較淺的地方也沒有出現；對岸的稻浪在破曉的曙色下似乎變得更為的鮮黃耀眼，鮮黃耀眼的稻浪誘發得農夫更是焦躁得急欲渡河，他彷彿都能聽見彼岸的稻穗在微風中呼喊著自己的名字；流不盡的波濤聲和著他的心跳劇烈地震盪著，他再也按捺不住，噗通！一聲躍進了大河之中，他想游泳過去，然而水勢實在太過湍急，農夫在河面掙扎了幾下，就失去了蹤影，只有他的一隻鞋子浮了起來，幽幽地隨著水流向河的下游漂遠。

同一時間，農夫遺留下穀子的地方，開始有一株株綠色的新芽自黑色的泥土裡悄悄迸發而出，漸漸生成了嫩苗，不久就結實纍纍地長成了一小區豐碩的稻穗；風把成熟的穀子吹落，穀子又生長成新的稻穗，不到幾年的時光，原本光禿禿的黑色土地上已長滿了澄黃澄黃、連綿不盡的金色稻海，和彼岸的稻穗遙相呼應。可是突然有一天，彼岸黑壓壓地飛來了一大片如陰雲般的成群蝗蟲，沒三兩下工夫就把對岸的稻穗連同根莖吃得乾乾淨淨，但牠們並沒有飛過大河來吃另一邊的稻穗，因而此岸的稻海依然是那樣美麗而豐盈地生長著，但彼岸卻已是光禿禿的一片，只有那無邊無垠的深黑色泥土在默默地漫延著。

幾年後，有位農夫揹著一袋穀子來到了彼岸邊，他是因為家鄉鬧饑荒，才出來找好土地耕作的，他認定彼岸的這片土地是種稻米的好地方，當他正準備卸下農具時，意外地發現在河岸的岩石堆裡卡著一隻莊稼漢慣穿的鞋子，他撿起鞋子，抬頭一望，整個人立即眼也直了，口也歪了，他瞧見就在對岸有著他一輩子也從沒見過、聽人說過的美麗稻海，他哇哇地扔下了那隻鞋子開始向前狂奔：「我發了！我發了！橋！橋！渡河！渡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