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ow.gif 首頁>李堯散文>旗津的那次告別

2009/06/29 (Mon)

唯有到旗津的時候,才會猛然驚覺自己駐留高雄的日子不能算短,渡輪橫穿波瀾的搖曳、黑咖啡的沙和遠在異邦的妳…

「一塊去好嗎?」我祈求似地問,妳笑著點點頭,在妳水星樣的眸子內,我彷彿瞧見暑天裡的那抹湛藍;快畢業了,鳳凰花紅得令人發酸,妳就要回海的那邊,但我卻還有話沒說。

妳第一次來,對於我也是第一次,第一次和妳來這福爾摩沙稱為「港都」的直轄市,對它,其實我也陌生,朋友是我們的嚮導,記憶中不能忘的旗津、鼓山渡船頭的人潮、機車、腳踏車等各色車輛,悠閒地流上船板,像一列理所當然的客戶名單,還有人群,散步似地紛紛響過了投幣箱,嘩啦啦是愉悅的清脆;我們乖乖坐在上層的艙裡,矜持著觀光客的禮貌,艙內的冷氣有些熱,吹拂點柴油的味道,人們都躲去他們知道的涼快地方,只有妳我守著一排排安靜的空椅。

渡輪搖晃地震盪著,像醉醒剛舉步的大個子,帶種憨態的樸實,視線投向窗外,海水黑藍地吐著可樂一樣的晶白泡沫,在漸熱的烈日下耀目生輝,船行劃越,更多的氣泡宛如拿鐵上的鮮奶油,灑進了光線,暈開一片碎金的沙,港內的碧波慵懶地理著船隻弄亂的銀絲,不時甩甩腦袋,扭擺腰枝,迎接著下一陣的親撫;大小船身往來奔息,彷彿自深海探頭的無數珍奇錦鱗,沐浴溫暖所帶來的悸動,時間在此能聽聞它蟄伏的更替,讓萬象不再是一種靜止的恆定,輪舟上晾曬的漁網,嘴啣海草,依然垂掛前晚未睡足的疲倦,但機房的引擎已隆隆地開始一天的拚命,漁人弓著背整理甲板上的吃飯傢伙,船的顛跛卻似踏在不動的平壤;近海天的那條線上,軍艦抹香鯨般橫跨在流濤聲中,灰煙色的龐然,上面刷寫的標號由於距離看不分明,只見雷達帥氣的尖頂散發著威嚴,像在眺望著對岸,依稀殘存點壯志未酬的懊惱,海鷗仍膽顫地縮著身子飛略,我們的渡輪僅是其間一尾曬太陽的黃魚,不急不徐地駛過這片繁忙,湧入了旗津碼頭的胸懷,不特別興奮,也不特別哀傷,就像流經妳的眼波,我讀不出妳對我的想法。

妳吐出棉花一樣的聲音:「怎麼這麼快就到了。」當我們再度踏上船板,已是踩著滿地的燈火,記得離開海岸公園時,黑咖啡的沙變得更深沈,海潮一唱三嘆捲蝕著沫粒,弄濁的臉龐像點火就要燃燒的石油,夜雲掩著星辰,今晚的月躲進了超現實,遙望的船火像歸港像遠離地閃綴著中線,燈塔相思地亮起,拉長的光柱似在尋找剛隕落的那顆流星;眼前是昔日的黑水溝,今日的台灣海峽,妳指著更南方說妳的家鄉就在那裡,朋友告訴我們旗后的山上有清時的砲台,那斑駁的古砲,能不能是一架越洋跨海的望遠鏡?當妳離開台灣,回到故鄉的時候,我就能用它,飛渡南中國海找到妳。

我們站在甲板的憑欄處,海風裹著烏紗和淡淡的鹹,我懷疑那是我眼眶邊悄悄蒸發的淚,船已來回有三十次那麼久,妳吹著打彈珠贏來的泡泡水,褪色的渡輪,載不動思念,敞開手,我攔住了淨明四散的泡泡,卻握不住妳嚼碎多時而出的「再見」;在高雄火車站,我問:「明天妳就要走了嗎?」妳沒有回答我,轉過了臉快步隨著人流過了柵門,那是我最後一次看見妳。

往後的日子,我因工作定居在高雄,依然常去旗津,只不過再也沒有看見那麼一個幽悶的灰色海岸,也許我總在日落的前一秒就離開那裡,旗津的美應是屬於燦爛而欣喜的熱烈,至於那樣憂鬱天空下的海,則屬於我對妳深情無法言清的告別。